开到茶蘼
我一直致爱玫瑰。
然而我们家的玫瑰从没有开过一天以上。
因为没有爱情。
十九岁时最爱去的地方就是福田区的音乐茶室“玻璃秀”,就为在那里消费的小姐可以得到一只免费赠送的玫瑰。于是常常拉了男友去喝下午茶。
他是穷大学生,只请得起我十元一壶的最低消费,然后捡一支
最娇最艳的玫瑰含情脉脉地递与我。于是四目交投如胶似漆,可以一言不发地对望掉整整一个下午。然后带一脸满足的笑,拉了手去大排挡吃面。
加了防腐剂的玫瑰在我的床前永不开放也永不凋谢,无香,但是艳,可以没有热度地燃烧一整个星期。
我把那称做爱情。
后来他出国留学,我倾囊相助,相约到天荒地老。
等足七年。
七年间,我开始学习种玫瑰。
然而他不在归来,来的是一封哀感顽艳不情书更像情书的绝交信。他在信上说,我天生是个娇公主,该过最好最美的日子,而他并不能给我锦衣玉食,他已寻得一位平凡朴实的女留学生,她才是他可以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妻;而我,他祝福我可以找到我的国王,继续无忧的玫瑰生涯。
我把信烧了,埋在玫瑰盆里做花肥。
玫瑰枯死。
半年后,我嫁了,嫁给了我的国王——一位资产上亿的珠宝商人。
寸土寸金的深圳市,他居然拥有一个操场般大的花园。然我再也没有种过玫瑰。
珠宝老公曾送过我成篮的玫瑰,但开不到黄昏便告凋谢。
玫瑰需要爱情,我也是。
我如一头养在金鱼缸里的鱼儿,日日夜夜地感到饥渴。
这时候接到青海一家杂志社的邀请,邀我去敦煌参加一个笔友会。
我欣然前往。
接待我们的是敦煌艺术馆的负责人,姓伦,叫伦子寒。
很怪的姓,很怪的名字,我一下就记住了。
他说他曾经读过我的小说,我们很快就熟了。我于是就知道他大学时学的是美术专业,曾自费出国进修过两年油画,因为酷爱敦蝗艺术而主动要求分配来沙漠。
我不解,因为觉得中国古画其实不如欧洲国画,过于平面单一,太理想化,色彩不饱满,缺乏立体美。他不服气,先还同我辩论,举出“吴带当风”的动感,唐三彩的浓郁,但毕竟不如我口才便当,渐渐只有我说他听的分儿。但他仍会时不时指着一副壁画问我:“这一副呢?这一副怎么样?还有这幅,难道表情不生动?”认真犹如孩童,我心上不禁微微牵动。
一日闲聊,他提到附近毛乌素沙漠不久前有海市蜃楼出现。我脑海中掠过无数浪漫故事,立刻便要去看。他犹豫;路很远的,往返总要一星期,海市并不是常有……
然我坚持。
子寒不能拒绝。
当一个人明知对方的要求无理却仍不能拒绝的时候,如果不是怕,那就是爱了。
子寒已经爱上我。
我知道。
子寒带了两匹骆驼陪我上路,我们在第四天中午到达毛素乌,深入沙漠。
那是一种令人震撼的广袤,在沙漠中,种种曲折微妙的感情都褪去了,只留下赤裸裸最真实本原的爱。
天地间只剩下我同子寒两人,相依相偎从远古走入今生。子寒脸色忽然严峻,目光凝重地望着天际低而短促地说;“有风暴,不过别担心,很快就过去。”
未及我听清,千军万马已排山倒海铺地而来,其势凶不可挡。在城市里从来想象不出大自然发起威来竟是这般凶悍。田地混沌,宇宙洪荒,我战栗地抓住子寒,犹如抓住世界末日唯一的依傍。
他目光严肃坚定,我放下心来。
这时候看出了骆驼的从容,他们自动躺下来交颈而卧,架起一座肉屏风。
我和子寒相抱着躲在屏风后。
沙子洪水一样地推进,风声如泣,仿佛在诉说一个溧没在沙漠中的不为人知的古老故事。
我伏在他怀里,在他深而有节奏的心跳声中安心地睡去。
居然无梦。
醒来已是黄昏,夕阳如血,照着一对天涯同命鸟,竟是凄丽艳绝。沙漠在这时候沉静下来,海水梳过一般起伏有致,无限温柔。
子寒安详的睡靥圣洁如婴儿,风沙也掩不住的英俊明朗。我忍不住深深地吻下去。
子寒这时睁开眼睛,我轻吻在他的额头,于夕阳下宛然微笑,我相信自己那一刻的笑容灿烂如玫瑰。
他张开双臂抱住我,宛如抱住自己的心。
交颈而眠的两匹骆驼雕塑般巍巍卧在夕阳下,在劫后余生的沙漠中,我看到爱的极致。
敦煌分手时,他眼中露出割肉挖心般的痛楚。
我许诺:“一个月后,我会办妥离婚手续再来找你。”
他说:“到时候我去镇上等你,会等足一个星期,从日升到日落。”
他说他要等我七天。
我,曾经等过别人七年。
等到的,都不是团圆。
长长的列车载我入时间隧道,回到都市,我重新被淹没早现代文明中,大漠斜阳顿成隔世风景。
当我躺在俄国造大而舒适的木制浴盆里,搽满香腻的浴液洗去一路风尘时,我知道,我再也不会回到沙漠。
我其实离不开都市生活可以给予我的诸多最琐碎最真实的贴身感受。
毛乌素的一切,归根到底只是一次海市蜃楼的神话。
我原来并不是爱的天使。
我不过是个自私虚荣的平淡小女人。
没有人会相信,一个以擅写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而著称的纯情女作家,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她心目中以为至纯至美的爱,只是因为她更眷恋于木制浴盆和抽水马桶。
我在花园里种下茶蘼。
阳光明媚,我坐在茶蘼架下看书~~~~~~~~~~~~
并不以书中的人物为然,只是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可做。
也没什么会做。
我已经写不出故事。
曾经,我写劳燕分飞,让主人公的眼流我自己的眼泪;我也写花好月圆,在笔下完成平生夙愿。但现在我已都经历过。最美最铭心的爱情,不过如此;最惨切无奈的结局,不过如此。再惊心动魄回肠荡气的故事,归于生活,也不过如此。
我坐在茶蘼架下苦笑。
这时保姆说有客人来了。
我用手遮在额前眯起眼睛,
子寒披一身阳光站在茶蘼花前,棱角分明,格格不入,眼神炽热而灼痛。
他原来不比我洒脱。
我就不会想到要飞去英国问一个答案。
但是他要。
我给他看一个描金匣子。匣里是满满的没有开封的信,来自沙漠,来自敦煌。我珍藏它们,但不会一封封地去读它。不读,就可以尽情想象信中的内容。
我只愿意幻想。
我叹息:“我是一头鲸,困在金鱼缸里,虽不自由,但总好过沙漠。”
沙漠里同样养不活玫瑰。而我的家,却至少可以养活我。
他脸色忽然苍白,望着我点了点头,又摇摇头,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。
有什么可说的呢,理由可以是一千一万个,真正的原因却永远只有一个,那就是爱得不够。
良久,他弯下腰,穿过茶蘼花架。
我眼也不眨地望着他走远,铭心刻骨地记着我今生的至爱就是这样走出我生命的。
子寒消失在茶蘼丛中,一切雁过无痕,只有茶蘼花幽微的芳香在黄昏里泛浮。
开到茶蘼花事了。
子寒,你是我今生最后的茶蘼。